Chapter Text
结束了两日隔离后,张海楼又硬生生赖了两天。
等到确定张海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从什么奇怪的地方长出白色菌丝,他才终于舍得按照齐医生的要求,回了一趟杭州。
齐医生四十来岁的年纪,长相斯文,脾气不算好。
他家里几代人都替张家做事,几乎是听着张海楼的恶名长大的,所以尊敬没有多少,再加上耳濡目染,阴阳怪气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要你尽快回来检查,你倒好,硬拖了这么些天,到底是耳鸣还是耳聋?要我提前给你配个助听器吗?”
张海楼将外套搭在椅背上,不甚在意地掏掏耳朵。
“能配金色的吗?显年轻。”
“可以,顺便给你镶颗钻。”
张海楼无奈,这小齐医生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了,小时候见了他还知道叫一声馆长,如今年纪越长,脾气也越来越大。
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拿到检查结果后,齐医生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张海楼趴在桌边打了个哈欠,拿着手机翻张海侠的朋友圈。
这人设置了仅半年可见。
可惜半年内的内容也少得可怜,除了几条一看就是学校要求转发的公众号宣传,便只剩下几张实验室设备和校园流浪猫的照片。
连张自拍都没有。
没意思。
张海楼将页面来回翻了两遍,终于失去耐心。
“说吧,别卖关子了。”
齐医生看向他。
比啤酒瓶还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带着少见的忧虑。
“好消息是,从检查结果上来看,你的身体情况还好。”
“坏消息呢。”
“电话里我就跟你说过,你当年的换血仪式,实在算不上完美。”
张海楼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毕竟张海琪最早定好的馆长人选本是虾仔,而不是自己,换句话说当年能够成功挨过换血仪式,也算自己有能耐。
“从医学角度看,你改造后的身体一直维持在一种高活性的异化状态,骨髓、神经和内脏的再生速度都远超普通人。”
齐医生调出几组检查数据。
“但是现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迹象。”
“伤口愈合变慢只是最轻的表现,耳鸣说明神经传导已经出现不稳定,之后可能还会有其他的症状出现。”
“至于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你现在的情况还不算严重,如果没有外伤和大量失血,可能还能稳定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
“十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
“你这庸医,这说了不和没说一样。”
“就你们张家人这档子烂事,你全国都找不出一个比我更懂行的,要怪只能怪参考病例实在太少。”
齐医生推推眼镜,看张海楼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决定还是把话说得通透一点。
“你要明白,最危险的不是自然衰老,而是你这具身体用了太久,一旦失去原本的再生能力,百年间积累的伤和改造本身的副作用很可能会一起回来。”
张海楼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齐医生想象的那种沉重或是惊慌。
相反,他看起来反而轻松得过分。
张海楼已独自在光阴的流逝中走了很久的旅程。
倒也不能说孤单,他的身边一直有人
只大部分人都是来了又走,最后又只剩他自己。
那些寿终正寝走的,死后张海楼都会按照白喜的规格,风光大办,心里悲伤不多,多的是欣慰。
因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
正常的衰败更像是一种恩赐。
张海楼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些不甘。
可奇怪的是,他想到张海侠。
张海侠今生二十岁。
若无意外,还能再活五六十年。
五六十年,够他毕业,够他工作,够他从一个爱顶嘴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爱顶嘴的老头。
若张海楼真能像普通人一样衰老,说不定到了最后,两个人头发都白了,眼睛也看不清了,仍旧要为了谁洗碗吵上一架。
这个画面滑稽得很。
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至少这样,不必再留他站在原地,看张海侠先走。
齐医生看他半天没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想养老。”
“你不是早就退休了?”
“你看我像是退休了的样子吗。”
齐医生多少了解他的秉性,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想起前几日打电话时,张海楼提到家里有个小孩要照顾,他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八卦心思。
“那你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养老了,不是说有个小孩要管?”
张海楼站起身穿好外套,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
“你这个庸医能不能少管病人的私生活。”
齐医生冷笑一声。
“少抽烟,少喝酒,不要受伤,每个月来我这儿做一次检查,最好去一趟雨村,问问你们那位族长,有没有别的法子。”
“不去。”
“为什么?”
“懒得听族长夫人问东问西。”
“再说了,族长本人,也未必记得什么有用的事情。”
准备离开时,齐医生在后面叫住他。
“怎么?”
张海楼回过头。
齐医生看着他,脸上没有讥讽,只是严肃。
“别怪我乌鸦嘴,但你要真有舍不得的人,还是跟人家早点说清楚。”
张海楼笑了。
“什么傻逼话,小爷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巧。
连他自己都不信。
——————————————
从齐医生那儿离开,张海楼就坐上了返程的高铁。
路上无聊,他就一直在微信骚扰张海侠,这个好友还是他软磨硬泡了好几日才加上的。
犯罪咸鱼人:在干嘛?
张海侠:在上课。
怎么会有人的微信名是本名啊,真没意思,张海楼撇嘴给张海侠改了个备注。
犯罪咸鱼人:那你不好好上课还玩手机。
在逃皮皮虾:那我不看手机了。
犯罪咸鱼人:别别别,我开玩笑的,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晚上回来,要不要一起吃饭。
在逃皮皮虾:你不是今天上午才走的吗?
犯罪咸鱼人:我这人比较恋家。
打完这句话后,张海楼恍惚了一下。
很奇怪,他一直是一个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人,旅馆、船舱、墓室,他什么地方没住过?但却从未真的将哪里当成自己的归处。
如今不过短短离开半日,准备回到有张海侠在的那个海滨城市。
却感觉像是回家。
张海侠半天没有回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语,正当张海楼准备放下手机时。
消息来了。
在逃皮皮虾:吃什么?
张海楼抱着手机在高铁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坐在旁边的小姑娘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大概怀疑这位看起来端正斯文的先生是不是中了彩票。
——————————————
事与愿违。
刚下车的张海楼就接到了陈老板的电话。
说是找到了那个脚底抹油,自行开溜的尸体线索,问张海楼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张海楼想拒绝,他比较想回去吃晚饭。
但一想到这事儿和张海侠还有牵扯,再加上那东西有传染性,若放着不管,不知道又会闹出多少麻烦,最终还是生着气地答应了下来。
他给张海侠发了个微信。
犯罪咸鱼人:临时有事,明天补上。
在逃皮皮虾:跟上次的菌丝有关?
犯罪咸鱼人:不该打听的事情少打听。
在逃皮皮虾:巧了。
在逃皮皮虾:检测结果出来了,导师让我把报告送给陈老板。
犯罪咸鱼人:你现在在哪?
在逃皮皮虾:陈老板的殡仪公司。
犯罪咸鱼人:你在那里等着。
犯罪咸鱼人:不准动。
张海楼气的差点把又把手机摔了。
——————————————
四十分钟后,张海楼赶到陈老板的殡仪公司。
远远地就看到张海侠站在台阶下,背着双肩包,一看就是刚下课从学校赶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文件袋。
陈老板就站在他旁边,看到张海楼一脸暴怒地朝他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张海楼走过去半天没说话,感觉自己没老死也要被他气死了。
张海侠居然还十分自然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张老师。”
“谁让你来的?”
“我导师,之前陈老板委托检测公司送来的样本,最终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妈的我问的是这个吗,张海楼伸出一只手。
“东西给我,你回学校。”
张海侠眨眨眼,没说话,显然没打算老老实实听话,张海楼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张海侠冷笑了两声。
“怎么,不装人民教师了,准备武力解决问题了?”
张海楼眯起眼睛,张海侠赶紧把文件往怀里收了收。
“你把我带上吧,我能帮上忙。”
“我需要你帮什么忙?”
“你认识几个接触过这菌丝,且有解决方案的人。”
“我不需要解决方案,说到这我还要感谢你。”
张海楼扯着嘴笑了笑,但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大不了我一把火全烧了。”
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摸样?
张海侠在心里“啧”了一声。
“实验楼那次,是我们运气好,寄生体刚刚形成,菌膜还没有成熟,所以火能管用。”
“那你告诉我怎么处理。”
“我不告诉你,除非你带我过去。”
“不可能。”
“你就这样去大闹一场,万一牵扯到其他的人怎么办?”
“干我屁事。”
张海侠冷眼看他,脸上写满了不赞成的神色。
“张海侠。”
张海楼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张海侠知道这是他明显动怒的前兆。
“你别逼我。”
但他也没打算退让,只是盯着张海楼的眼睛。
“别说胡话了,你明知道这事情不宜闹大,而只有我能帮你解决这部分的麻烦。”
“你想让我回去等消息?万一你又跟上次一样突然耳鸣怎么办?”
“你可以把我打晕,或者找人看着我,但你相信我,我总有办法找到位置跟过去。”
张海侠这些话说得没什么情绪,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什么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张海楼看着他,胸口的愤怒几乎要烧出来。
“哦~”
他抱起手臂。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能耐。”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涉险,同样的,我也不会看你一个人去涉险。”
张海楼一时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人,顶着那张脸,明明才与自己相识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说话的样子却执拗得可怕。
那种神态太熟悉,熟悉得让张海楼心里隐隐发疼。
他当然可以把人强行送走。
但他也看得出来,张海侠不是在开玩笑,若不带他,这人真会想办法自己跟过去。
与其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闹出什么幺蛾子,受什么伤,还不如把人放在自己眼前。
这个结论令张海楼更加恼火。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张海楼伸手,从他怀里抽走文件夹。
“进去以后,不准离开我视线。”
张海侠眼里浮现出笑意。
“那临时专业顾问有工资吗?”
“你个小兔崽子是掉钱眼里了吗?”
“毕竟现在我家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呢。”
张海楼气得想拿文件打他的头。
一直安静如鸡的陈老板站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想笑又不敢笑。
这瘟神小张哥,大概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岁的学生架着脖子讲道理。
偏偏还真讲赢了。
——————————————
陈老板那边的人找到尸体的地方,在海边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
新建的高楼已经从四面围拢过来,只剩下几栋看起来跟上世纪产物似的旧住宅,孤零零地夹在工地与海岸之间。
这些旧宅的墙皮经年受海风侵蚀,大片脱落,裸露出来的灰色水泥上爬满深黑色霉斑。
陈老板倒是聪明了一回,在他们到之前已经让自己的人通知住户疏散。
几个不肯走远的老人站在警戒线外,小声议论着什么。
见张海楼他们下车,便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迎上来。
“小伙子啊,你们是警察吗?”
张海侠暗想,张海楼不不苟言笑的样子果真还算唬人。
“算是吧,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脸色发白。
“有人通知我们楼里有消防隐患紧急撤离,但六楼的小芬还没下来啊。”
她抬头看向六楼,表情担忧。
“那孩子命苦啊,老公失踪了一年多了,女儿也不在身边,这可怎么是好哦。”
张海楼拍拍她的手臂。
“您放心,我们肯定把她安全带出来。”
几人走到入户口,有风从楼道里吹出来。
带着一股潮湿发腥的霉味,里面又混着某种食物长久腐败后的酸臭味。
张海楼看到张海侠伸手捂住了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他,怎么连这种习惯都很像。
“六楼什么情况?”
“是那尸体的家,那小芬应该就是他老婆。”
陈老板压低声音。
张海楼转头看张海侠。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
“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去。”
“大可不必。”
张海楼笑了一声。
“待会儿可别吓得哭鼻子。”
张海侠呵呵一笑。
留了胆小如鼠的陈老板在楼下把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
这老破小当然没有电梯,感应灯年久失修,往往要等人走过半层,头顶才迟钝地亮一下,惨白的灯光闪烁两次,便又在身后骤然熄灭。
他们在四楼的墙角处看到了和实验室里一样的白色菌丝,沿着砖缝向上蔓延。
张海侠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手套和口罩,还给了张海楼一套。
“你东西准备还挺齐全。”
“这叫未雨绸缪。”
张海楼一边戴手套一边在心里骂人,刚回头。
就看到张海侠居然拿手去扯那白色的菌丝。
白丝被拉离墙面时,末端轻微收缩了一下。
张海楼瞳孔一缩,想去抓手已然来不及了。
他只能看着张海侠跟没事人似的将样本装入同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的塑封袋中。
“你在干嘛!”
“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没事的,我只是搜集一下样本。”
“不是说好了进来听我的?再说这腌臜玩意儿有什么好研究的?”
“我可只答应了不离开你的视线。”
张海侠向来擅长偷换概念。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是我的本硕连读通行证了,你懂什么。”
张海楼只能劝自己深呼吸莫动气。
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筷子敲在碗沿上的声音,很清脆。
这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随后是一道男人的声音。
含混,沙哑。
但那声音听起来很怪,很机械,不像是人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的声道,用什么方法挤压出来的声音。
“饭凉了。”
“吃饭。”
张海侠脚步停了一下。
张海楼回头看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怕了?”
“有点。”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用了,走吧。”
张海楼摸了把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能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我看你应该舍不得,再说你今天去看医生,医生没有跟你说少用力吗。”
张海楼的眼神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我去看医生。”
“猜的。”
张海侠答得滴水不漏。
六楼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双女式皮鞋,鞋尖朝内,旁边还有几个黑色的湿脚印。
肉眼可见白色菌丝从门缝下缓慢向外生长,表面覆盖着一层潮湿的薄膜。
张海楼抬手挡住张海侠。
“你就在这里等我,有事我会叫你,你进去只会给我添乱。”
“嗯。”
虽然很不甘心,但张海侠认同张海楼的说法。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资格和他并肩作战。
但情况如此,他只能将这些失落暂时压进心里。
“遇到不对就往回跑。”
“知道了。”
“不要在擅自碰东西了。”
张海侠看了一眼张海楼,他紧紧盯着门的方向,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好歹也算是学会照顾人了,他多少还是有些欣慰。
“知道了,你好啰唆。”
张海楼都懒得理他,抬手轻轻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漫长而尖锐的呻吟。
屋里的空气冷得不正常。
所有窗户都被半透明的白膜覆盖,外面本就有些沉了的日光透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混浊的乳白色。
显得整间房子像沉在水底,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墙纸上爬满菌丝,它们从房中各处的缝隙中钻出来,沿墙面缓慢延伸,但看起来像是全都呈放射状往客厅的方向汇聚。
玄关旁的家庭照掉在地上,照片里一家三口站在海边,白膜恰好盖住了他们的脸,只留下彼此搭在肩上的手。
走廊尽头的玻璃缸里翻着几条已经腐烂的鱼,鱼腹鼓胀,鳞片之间生着白色绒毛,眼睛早已浑浊脱落,只剩下两个黑洞。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张海楼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张海侠要不是看得到他的背影,几乎要觉得这人已经消失了。
从张海楼的视角看去。
客厅的餐桌边坐着两个人。
死去的男人坐在靠墙一侧。
尸体不像逃离时那样完整,已经出现明显腐败,面部皮肤泛灰,眼窝与鼻孔都长满细密白丝,嘴唇被从内部撑裂,菌丝沿牙缝钻出来,随着下颌开合轻轻颤动。
他的妻子坐在对面,应该就是那个叫小芬的女人。
还活着。
只是脸色灰白,眼神涣散,耳后与脖颈上已经出现细细的白线,面前的碗里盛着发黑的米饭。
那尸体的手僵硬地握着筷子。
手指关节早已僵硬,自然无法完成十分细致的动作。
它还是不断地试图从盘中夹起早已看不出形状的腐烂物,放进妻子的碗里。
男人的声带估计早已经腐烂,所以刚才他们听到的那怪声,应该来自占满它整个胸腔和声道的菌丝。
“吃饭。”
“饭要凉了。”
女人眼泪一直往下流,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但她却没动。
张海楼眼神一冷。
餐桌四条腿都被白膜裹住,菌丝从桌下蔓延到尸体和女人脚边,将他们与整间屋子连成一体。
从女人的角度能看见悄悄潜进来的张海楼,她看向张海楼,痛苦地疯狂摇着头。
“别杀他。”
她声音发抖,却很坚定。
“他回来了。”
“他是我老公。”
张海楼没有回答,嘴里的刀片不耐烦地转了又转,他最讨厌这种情况。
有些人就是这样,抓住一点希望就跟抓住了救命的绳索似的,也不看绳索那头连的是希望还是烂肉。
他愣了愣,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又何尝不是。
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若是那菌丝进了体内,就不好办了,要不干脆直接把女人拖出去算了。
想着他就准备有所动作,但张海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却不是跟他说话,而是冲那女人。
“您的右手是不是受过伤?”
张海楼这下是真的要被气昏了头,他转头,看到张海侠一边冲打着没事儿的手势,一边慢慢走了进来。
女人怔了怔,看向张海身后缓缓走进来的张海侠。
“是的,十年前在厂里被机器压断了。”
张海楼疑惑地转头,果然看到女人手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
他看向张海侠,不知这人到底想干嘛。
“现在好了?”
“去年做过手术,勉强算是好了。”
女人下意识抬起右手。
张海侠点点头。
“那您跟他说说吧。”
女人愣了愣,但还是转向餐桌对面的丈夫。
“老周。”
“我的手好了。”
那尸体当然不会做出任何回应。
“吃饭。”
“饭要凉了。”
女人脸上的神色僵住了,望着对面那张腐烂的脸。
张海侠接着说,
“您多跟他讲些你们之间的事儿。”
女人的声音哽咽。
“我已经不上夜班了,现在做做小生意,日子还算过得去。”
“吃饭。”
“饭凉了。”
女人开始发抖。
“女儿上个月结婚了,你之前不是最惦记这事儿吗。”
张海楼侧过脸,看了张海侠一眼。
张海侠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女人自己将最后一块希望撕开。
“老周。”
女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女儿结婚了。”
“你不是说要亲自送她吗?”
尸体没有回答,胸口的白膜轻轻鼓动。
“饭凉了。”
“吃饭。”
女人终于崩溃。
“你不是老周!”
她挥手打翻面前的碗,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
脚踝处的菌丝却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重新拖回椅子,女人发出一声惨叫,几缕细丝已经沿着她裤脚向上爬去。
桌上的尸体忽然停住动作。
张海楼看见,墙面上的菌丝细微地收紧了一下,像一张铺满房间的网,被人从中心猛地拽住。
尸体缓慢抬起头,眼睛没有看向妻子,而是越过她,望向房中另外两个活人。
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桌子被它撞得向前移动,覆盖桌腿的白膜随之撕裂,发出一种湿润黏腻的响声。
大量菌丝从尸体嘴里涌出来。
像活物一样扑腾着快速铺开,朝女人头脸罩去。
张海楼一脚踹上餐桌边缘。
沉重的桌面重重撞向尸体,几乎将它整个拦腰折断,重重摔在地上。
张海楼趁机抓住女人肩膀,想将人从椅子上拽开,但女人脚边的白丝却死死缠住她的脚踝。
张海侠却已经到了桌边。
他戴着手套,用手费力地将菌丝一根根扯断。
最后一根断开,张海楼将女人整个提起来,反手推向门口。
“下楼。”
女人踉跄两步,又回头看向丈夫。
张海侠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了,那早就不是你老公了。”
女人头也不回地跑了,房里只剩他们俩。
整间屋子的菌膜开始不断向尸体聚拢,窗上的白膜也脱离玻璃,像湿透的床单一样一层层垂落下来。
那尸体仍旧张大着嘴,白色的菌丝蛛网般朝着张海楼扑过来。
张海楼偏头躲过迎面而来的网,舌尖一卷,三片刀刃已经射出,将后面跟上的的菌丝也切断。
那些聚拢的菌丝钻进尸体的皮肉,将断开的脊柱重新缠合,尸体双手撑地,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缓慢折回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高材生,有想法没?”
张海楼问,张海侠被他拦在身后,迅速观察着菌膜收缩的方向。
他的本意是嘲讽,却没想到张海侠马上回答。
“切断颈椎。”
“切颈椎?”
“它用尸体的神经控制动作。”
简单粗暴。
张海楼喜欢。
他侧身避开尸体抓来的手臂,一脚踩在对方膝后。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房中格外清楚。
尸体跪倒在地,张海楼抬手扣住它的下颌,短刀由后颈刺入,准确切断颈椎。
尸体动作骤然停住,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前垂落。
然而那些菌丝却还在蠢蠢欲动,失去了可以操纵的寄生体,疯狂且漫无目的开始朝着四周散开。
“这不是更不妙?”
若是这些菌丝发狂,逃到楼外才叫真的麻烦。
张海侠却往厨房冲。
“你干嘛去?”
张海楼不断用刀切着那些增殖过快的菌丝,感觉自己像个田中老农。
“淡水,这玩意儿应该是在高盐环境中生长的,寄生人体也是在吸收人体盐分,淡水能让它们的活性暂时降低。”
张海侠翻出一个菜盆就开始接水,接了水往那些菌丝上泼,果然速度有所减缓。
张海楼就这情况居然笑得直不起腰。
“你发什么病,干活啊!”
张海楼笑得腰都弯了下来。
“不感觉咱俩像是在种地吗,你浇水我收菜。”
“神经,你仔细看看,应该有个菌种就在尸体上,那玩意儿才是核心。”
张海楼盯着尸体,尸体仍跪在地上,身体不再行动,胸前的白膜却越鼓越高,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肋骨向外生长。
所有菌丝仍然从那里向四周延伸。
“心口。”
张海侠也看见了。
“核心在胸腔。”
张海楼俯下身,短刀沿着已经腐烂的胸骨向下划开,大量乳白色黏液从胸腔中涌出。
尸体原本心脏的位置,裹着一团厚重的半透明白膜,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张海楼用刀尖挑住那层膜,旁边的菌丝像疯了一般向他手腕缠来。
张海侠在厨房,见状干脆直接拧断了厨房的软管,随后将管口对准尸体。
白膜接触淡水的瞬间就开始迅速鼓胀,快要缠向张海楼手腕的菌丝也接连破裂。
张海楼一刀切断白膜与尸体脊柱间最后几根连接,将那团东西从胸腔中整个挑出,扔进地面积水中。
白膜仍在收缩,像是还在试图寻找可以依附的血肉
但淡水却不断灌入内部,让它膨胀得越来越大,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乳白色浆液在水中散开。
覆盖房间的菌丝彻底失去力量,全都瘫软了下来,从墙面与家具上缓慢滑落。
尸体躺在地上。
嘴里的菌丝带着腐烂下颌,最后开合了一次。
“吃饭。”
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饭凉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尸体彻底不动了。
张海侠走到张海楼身边,看着地上那张已经不能称为人的脸。
神情说不上悲悯,也没有多少恐惧。
————————————————
陈老板的人进来处理满屋的菌丝时,张海楼一直在看张海侠。
刚才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挑在女人最无法自欺的位置。
这种拿捏人心的分寸,不该出现在一个还没走出学校的年轻人身上。
张海侠察觉到视线,回过头。
“你盯着我看什么?”
“你什么时候背着学校辅修了诈骗?”
张海侠知道他在说什么,低头摘下手套。
“她自己确认,才会死心。”
张海楼笑了笑。
心里那点疑云却没解开。
——————————————
死者妻子被送去了医院。
她身上的菌丝还没有深入神经,清理之后大概率能够活下来。
尸体与屋内的所有东西都被装进密封箱,运往焚化场处理。
等所有事情安排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忙的烫脚的陈老板也不忘让人从附近一家百年老铺子买来几盒点心,说是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纸盒里面装着芝麻糕、花生酥,还有一排刚烤好的核桃饼。
张海楼坐在陈老板的办公室里,腿跷在桌上转笔玩儿。
张海侠坐在他对面,拿着笔记本在搜些张海楼看不懂也不想看的论文数据。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张海楼确实有些饿了,他没看盒子,伸手便去拿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点心。
是一块核桃饼。
手指尚未碰到,便被另一只手打了回去。
他一愣,张海侠也愣住了。
张海楼的手停在半空,但只维持了一瞬。
他很快拿走核桃饼,又捻起一块芝麻糕,塞进张海楼手里。
“空腹时间太久了,核桃油大,不好消化。”
理由还算像样。
张海楼盯着他,眼神闪烁起来。
在他百年人生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不吃核桃。
他的那些手下不知道,就连张海琪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知道。
只有张海侠知道。
百年前的张海侠。
有什么东西在张海楼的记忆深处裂出一声脆响,他的鼻尖突然传来一股早已不存在的味道。
不是糕点的甜香,也不是菌膜的腥臭。
是饥荒年代里,臭到发酸的人肉味儿。
————————————
那时候他还很小。
小到不知道什么叫饥荒,也不明白为什么田里没有庄稼,树皮被剥得一层不剩,连观音土都要用命去抢。
后来人们把那场天灾称为。
丁戊奇荒
村里每天都在死人。
最开始还会埋。
后来活着的人连挖坑的力气也没有,尸体便横在路边,肚皮在太阳底下慢慢鼓起,嘴里爬出苍蝇。
他母亲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眼窝陷得很深,脸颊像被刀生生削掉了一层肉。
最开始,她抱着张海楼整夜整夜地哭,后来眼泪都哭干了,变成两条干涸的盐痕。
她整天说自己没本事。
说若有下辈子,一定让他吃饱。
后来她不哭了。
只是盯着他看。
目光从他同样瘦削的脸移到干瘪的肚子,再移到细长的手臂和腿。
不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像在估量,一具还带着体温的小身体,究竟能拆出多少肉。
那天夜里,母亲从灶台下摸出一把刀,又烧起了柴火。
火光把女人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两个眼窝像深不见底的洞。
张海楼记得她一直在发抖。
一只手摸着他的头。
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怪为娘。”
“娘实在饿。”
她哭着说。
“你还小。”
“下辈子再来找娘。”
刀刃贴上脖子时,张海楼只觉得凉。
张海楼那时也不懂死亡,只知道母亲的脸很可怕。
他咬住母亲的手,咬得满嘴都是血。
女人吃痛松开,他从门缝里钻出去,赤着脚一路跑。
村里没有人救他。
家家户户都饿急了眼。
那些躲在门后的人眼睛发着绿光,像是闻到血腥的野狗土狼。
他跑过村口破庙时,听见里面有人笑。
几个成年人围着一口破锅。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被放在神台上,身体已经被切开,细小的手和脚散落在旁边。
有人用石头砸碎了婴儿的头骨。
白色脑浆混着血,从裂开的颅骨里流出来。
他们没有碗。
便用手指伸进去挖。
一团一团分着吃。
有人说像核桃仁。
软。
油。
其中一个人转头看见张海楼。
嘴角还沾着一块乳白色脑浆。
他冲张海楼招手。
“小娃儿。”
“过来。”
张海楼站在庙门口,腿软得无法动弹。
那人朝他走过来。
张海楼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逃掉的。
只记得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哪怕脚底被碎石割开,血沿土路滴了一路。
他躲进干涸的沟渠里,整夜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母亲第二天死了。
有人说她是饿死的。
也有人说,她咬掉了自己手臂上的一块肉,最后血流干了。
张海楼离开了村子。
后来他被张海琪捡了回去。
某次张海琪外出时,良心发现给他们这些孩子们带了一包核桃。
有人用石头砸开硬壳。
果实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着深深的沟壑,表面微微泛着油光。
张海楼当场就吐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核桃。
旁边的孩子笑他。
说连核桃都怕。
那时张海侠也还小,只比他大一点,脸上带着没有褪尽的稚气。
他没有笑,也没有问,只是走过去,将张海楼拉起来,用帕子给他擦嘴,又把自己手里的干饼塞给他。
后来无论点心还是饭菜,只要里面有核桃,张海侠都会提前挑走。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是这个张海侠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
除非他记得。
张海楼低下头。
手里的芝麻饼被他捏碎了一半。
实验楼那夜的画面也在此刻重新浮现。
耳鸣袭来时,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张海侠脸色惨白地抓着自己。
嘴唇一遍遍开合。
当时他没有细想。
如今那三个字的口型忽然清晰得近乎刺眼。
张海侠喊得分明是:
张海楼。
而他从未告诉过张海侠他的真名。
搭在脉门上的手指,捂住嘴巴的手,与同龄人不符的稳重,玩弄人心的技巧。
之前那些被张海楼强行解释成巧合的细节。
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一片片地拼上,全都变成了再难狡辩的实证。
张海楼胸腔里像有东西轰然炸开。
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狂喜。
凶猛、滚烫,几乎让他当场笑出声来。
是他。
真的是他。
紧接着,暴怒便从狂喜底下翻了上来。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第一天见面便站在他面前装成陌生人,看着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将对故人的执念强加?
为什么要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挣扎。
张海楼甚至想立刻抓住张海侠。
掐着他的后颈,把人按在门上。
问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
问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问他这二十年到底躲在哪里。
更阴暗的念头随之滋长。
他要把张海侠带回去,锁起来,收走他所有的东西,不准他上课,不准他打工,不准他出门。
待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哪里也不准去。
谁也不准靠近。
那是他找了一百年的人。
张海楼自认自己有权生气,有权追问。
甚至有权将这人往后的每一日都据为己有。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张海侠。
张海侠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核桃饼被放在手边,没有吃。
张海楼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张海侠抬头。
“没什么。”
张海楼声音平静。
“不想吃芝麻饼?”
“有点干巴。”
“那别吃了。”
张海侠伸手,想将他手上剩下的半块芝麻饼拿走。
在张海侠指尖碰上来时,他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张海楼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胸中狂喜与怒意仍在一起翻滚,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温和。
“张同学。”
“嗯?”
张海侠眼里的茫然演得很逼真。
“没事,我护食。”
“神经。”
张海楼慢慢松开他的手。
好。
想演。
那就继续演。
他倒要看看,张海侠准备将这出戏演到什么时候。
既然这个人费尽心思假装不认识自己,便一定有不肯开口的理由。
张海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百年都已经等过了。
不差这几日。
他可以继续做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师、邻居、哥哥。
一点点靠近。
一点点将张海侠能走的路全部堵住。
等到他终于无处可退,亲口承认。
再把门关上。
张海楼低头,将剩下的芝麻饼囫囵塞进嘴里。
眼底的笑意比先前更深。
——————————————
回去的路上,张海侠不知为何感觉张海楼的心情好得反常。
陈老板开车。
他和张海楼坐在后排,都能听见那人在轻轻地哼歌,但他也只是疑惑,没有过问。
车刚开了一会儿,张海侠的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AAA批发路人甲:听说你今天又去送样本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张海楼坐得很近,将那一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上次图书馆那个?”
张海侠将手机往自己这边偏了一点。
“嗯。”
“还有其他人?”
张海侠侧过脸看他,有些无语。
“张老师。”
“干什么?”
“能不能不要这么正大光明地偷看我手机?”
“谁让你把屏幕调这么亮。”
张海楼推卸责任的本事一如既往。
张海侠懒得和他争,低头准备回复。
张海楼却伸手盖住屏幕。
“不准去。”
“蛤?”
“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吃饭?忘了?”
张海楼指指自己又指指张海侠,表情委屈。
“不是你先准备爽约的吗?”
“我现在没事了,多少要讲先来后到吧。”
“其实他们约得更早一点。”
张海楼看着他,眼神从张海侠眉眼一路落到唇上,又不紧不慢地移回来。
“那你选他们还是我?”
张海侠微微眯起眼。
“你这样很像吃醋。”
“笑话,我为什么吃一个学生的醋?”
张海侠没打算回答,只当张海楼一贯的无理取闹,低头准备打字回绝邀请。
“你又干嘛?”
张海楼直接从他手中抽走了手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避开张海侠伸来的手。
张海楼仰着头打字。
张海侠:不去,有事。
发送,锁屏,还手机,一套连招非常丝滑。
张海楼靠回座椅,对张海侠谴责的目光视若无睹。
“你最近管得越来越宽了。”
“嫌烦?”
“有一点。”
张海楼夸张地“哦”了一声,干脆开始闭目养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些膨胀的欲念如同深渊般无限滋长。
不再是亏欠,也再谈不上背叛。
现在绳索在他手上,他要让张海侠自己走到他面前。
张海侠见他这赖皮样子,只是摇摇头笑了笑,倒也没真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只有陈老板握着方向盘,一句话都不敢说,恨不得此时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